共同生活的第二年
叛逆期的少年多少犯过点错误。就连朽木白哉这样的民族精英也不列外。
时间轮盘回转到9年前,那时的朽木大少爷18岁、胆大好胜,无所畏惧,那时的朽木大少爷一心想精忠报国、亲临战场、感受生与死的残酷,那时的朽木大少爷在一堆废墟里发现了个满身是血的红发小孩。好心的少爷亲切地问小孩,你父母在那里,小孩说不知道。忍耐的少爷又友善地问小孩,你出生在哪里,小孩也说不知道。暗自光火的少爷不耐烦地问小孩,你知道啥,小孩说他叫阿散井恋次。
这段战场插曲的结局很简单,一年半后,白哉凯旋归国,并收养了一名只知道自己名字的孤儿,但也并未把监护的重任放心上,直接汇了笔钱给手头永远紧得很的远房表叔浦原喜助,请他代为照顾当时大约10岁大的小家伙。所谓收养,在白哉看来,不过是顺手做了件好人好事,为祖国母亲负担掉一点点少儿基金。直到一年前,浦原喜助宣称要去西班牙追老婆,被寄养的孩子当然名正言顺的“还”给监护人继续“养”,白哉总算意识到,他当年犯了年少无知的错误。
朽木白哉眼神一黯,收回思绪,眼帘低垂,重新专注于私家侦探今天送来的调查结果。即使贵为日本警视厅副总监,请私家侦探干活也不是新鲜事,特别是有些事并不方便让正义的警察知道。比方说他手里的这一桩:侵吞国有资产7700万日元,嫌疑犯是日本警视厅总监的女婿,也就是白哉顶头上司的女婿。
现任的这位警视总监叫做嘉纳治五郎,工作能力中上,待人接物的能力却极高,和上层的关系打得不错。本来,凭朽木家几百年的根基,决定是否要得罪一个警视总监绝不至于让人犹豫不决。可就其他方面……嘉纳治五郎尽管有很多不足,但一向看重朽木白哉,丝毫不掩饰白哉的办事能力在自己之上。也正是在老头子的提拔和推荐之下,警视总监的下一任接班人半年前就此敲定了。因朽木家的背景,不能排除老头有拍马之嫌,但要说白哉没有一点感恩之心也是假的。就算退一步单就私人感情而言,嘉纳先生也算个挺可爱老头,长得白白胖胖的,风趣逗乐,大伙聚会狂欢的时候,老头一喝高,总会在众人面前称赞他的女儿如何乖巧孝顺,还一脸幸福洋溢的样子。
要怎么办?白哉在公与私之间左右权量着……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办公室里安装的紧急警报打断了白哉的考量,不得不集中精神,投入接下去忙碌的工作。
紧急警报一般很少拉响,说明外头发生了大事件。不过白哉惯以镇定自若著称,更少为工作紧张过,这次也不例外,他轻轻按下桌上的对外通话钮,不紧不慢地问:“什么情况?”
“校园枪击案。”
白哉的喉结微微颤了颤,曾经,他听到银座35亿日元珠宝被抢劫的消息连眉头都没皱下,现在却无意识地紧张起来:“哪间学校?”
“真央灵学院。东京最有名的私立中学。孩子的家长都是不好得罪的主,可是现在……消息无误的话……应该已经有死者了……”
心被提起来又强迫它沉下去,白哉尽量平静地问:“初中部还是高中部?”
对讲机的另一边沉寂了一会,似乎在确认具体情况,半响,不是很久的时间,只是这段时间,朽木白哉怎么也找不到心脏的感觉,直到从那头传来肯定的声音:“高中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叹息似的吐出一口气,才问:“总监大人有什么指示?”
“紧急救援部队一分钟后就能达到。接下去的指示全权听候长官您的吩咐。”
“好。给我一分钟。”一分钟……给我一分钟……
关上通话健,白哉闭上眼睛,猛然又睁开,飞快地拿起电话拨恋次的手机,等待……居然是……忙音。他命令自己沉住气,却发现知道结果的一瞬远不及大脑恢复正常后那般心乱如麻:再打一次电话?!还是……
口袋里的东西忽然开始振动,白哉毫不犹豫地拎出里头嗡嗡作响的手机,甚至没看是谁打来的,打开翻盖,劈头就吼:“你人呢?”
“我给你报个平安。”
听过熟悉的声音,白哉竟然蓦地一震。现在他把背慢慢往后靠,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此刻真实的心跳,能够想象他现在怒眉凶目的表情。他独自露出一个堪称俊美的微笑,冰冰冷冷地道:“最后一遍。人呢?”
“网吧。”
“逃课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我是逃过一劫!”
“阿散井恋次。”
“啊?”
“你现在立刻回家给我回去写作业,明年考不上东大,100天没饭吃。”
“哈?可是我准备考早稻田啊!”
朽木白哉迅速挂了电话,毕竟他还有一个校园枪击案需要及时处理,没空理会小孩子为考东大还是早稻田和家长闹别扭的戏吗。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,白哉伸手连线门外的秘书:“花太郎,一杯咖啡,不加糖。”……
凌晨1点多,开了几个钟头会议的白哉终于回到了家。洗完热水澡,给自己倒了杯茶,坐在客厅喝着,喝到茶杯见了底,才推门走进卧室,恋次的卧室。
房间黑乎乎、静悄悄的,显得恋次一起一伏的呼气声格外清楚,看来睡熟了,白哉捏手捏脚地走向床边,尽管黑暗中他看不清恋次的脸,却能隐约瞧见恋次的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。他轻轻地执起那只手,握了会,忽而觉得睡意上来,便在不至弄醒恋次的情况下把手里的那只手塞进被子中。离开房间时,他也没忘记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门……
对待下属,朽木白哉习惯发号施令,对待上司,朽木白哉总是从容不迫,对待小孩子,朽木白哉实在……没辙。反正,“养”小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,尤其是叫阿散井恋次的小孩!他一边这么懊恼着,另一边换上刚从衣橱里挑出来的翻领T恤,抬脸照了照镜子,下身是休闲的牛仔裤,预备配上一双白色的球鞋,上身是接近于白的淡粉色短袖T恤,胸口的logo昭示着这不是普通人舍得砸钱的品牌。戴上运动型手表以及深褐色镜片的墨镜,白哉估计下次出席观看恋次棒球队的比赛时需要再早起半小时。
拿上车钥匙走出房间,正好看见恋次站在玄关处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,白哉微微皱了下眉,才想说干嘛不坐在餐座上慢慢吃,恋次到先猴急似地跑到他跟前:“快点,集体活动不能迟到,不然会被教练唠叨死。”
“摄像机呢?”虽是问句,其实是提醒。
“啊呀,还放在我房里充电,你不说我都给忘了。”说罢,便急吼吼地跑进卧房。白哉趁空档换好球鞋,恋次正巧风风火火地跑回来,手里多了个数码摄像机,嘴上还不嫌累地嚷嚷,“哎,到时你负责录像哦,我要看比赛。据说那一年级的投手至今没人在他手里打出过全垒打,碛,下星期的比赛他就要碰到我,也算这小鬼好运到头了。”
“行了,你快点换鞋。”还叫别人小鬼呢!自己也不就这么点大。白哉接过恋次手里的摄像机,嘱咐道,“还有记得锁门。”交待完毕,便率先出门按电梯。
恋次锁完门,两个人一起乘上电梯下楼。白哉本以为一切顺利,马上可以往球场进发,摆脱小鬼在耳边的吵吵闹闹,走出电梯时却因一个熟悉的身影而打乱了行程。那人对保安室的管理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,看上去并非十分刻意,可想而知,此人平常也是这样的派头。白哉下意识的轻唤:“贺纳大人……”
“朽木?!”前一刻还在对管理员吆喝的警视总监立马闻声扭过脸,欣喜的表情一闪而过,他用一双挂着厚厚眼袋的小眼睛快速地觑了眼站在白哉身后的恋次,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态,却依然不甘心地明知故问,“要出门?”
“嗯。”白哉点头回应。
“很要紧吗?能不能耽误你半小时。”
贺纳总监这句话说得算是不太有礼貌的,耽误也就算了,可他一耽误就是半小时,十足“狮子大开口”。面对对方的不礼貌,自己也不礼貌回绝,显然,出生贵族家庭的朽木白哉做不到。他不着痕迹地往后瞥了瞥一声不吭的恋次,一向把喜怒摆在脸上的小子现在竟然看不出表情,一下子到猜不出他是怎么想的。不过,对于今天要紧的社团活动,他连迟到一分钟都不情愿,更别说半小时了。或者叫恋次自个先去棒球场?自己谈完事情再赶到……心里暗暗计划,白哉转眼看向上司,贺纳老头这几天精神一直不太好,白头发长出不少,从前容光焕发的脸如今也略显暗淡。也难怪,两个月多前发生的校园枪杀案得罪了不少有头有脸的学生家长,东京警视厅高层每一个的日子都不好过,折腾到上个星期才算勉强渡过最艰难的日子。然而,即使在东京警视厅最艰难的日子,总监也没亲自到访朽木家,更别说显露失礼的举止。怕不是今天真有紧急情况……
“贺纳大人……”再一次往后看了眼恋次,这回,恋次把脸稍微往下低了低,白哉心一横,道:“非常抱歉,我现在实在有要紧事要出门,如果大人真有急事,不如我晚上亲自拜访,和您慢慢商谈。”
警视总监一愣,他阅人无数,刚才的一瞬,他分明看见白哉的妥协,怎料……或者,朽木白哉真有要事在身,确实分身乏术?自我安慰一番,老头子立刻拾起平日的威严,只道:“该说抱歉的是我,冒昧来访,唉……若不是事情急。也罢也罢,半小时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事情讲清楚,那我今晚就在家等你了,朽木你可务必要来啊。我怕过了今天就……”
总监大人欲言又止,显然有些话不好在恋次面前说。白哉心领神会地颔首:“用过晚饭后我立刻赶过来。”
“不用不用,如果朽木不嫌弃,到我家吃顿便饭可好?也好多聊一会。”
白哉淡淡地说了句好,监视总监就告辞离开了。
小小的状况就这么在一分钟之内过去了,赶往棒球场的行程也算是没被耽搁。可恋次上了车后就一直把头别向窗外不作声。恋次有几两重,白哉还掂量不出?抿着嘴不再滔滔不绝,多半是一个人在生闷气,去年举行教学观摩那天的回家路上,也是这样,不晓得他在气什么。白哉觉得自己应该比他更气,扔下自己的上司陪他参加社团活动,别的小孩不应该为大人的牺牲而感动吗?
“你可以叫我先去,和那个贺纳大伯谈好事情再赶过来的。”恋次对着窗外喃喃道,倒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这句话你刚才干嘛不说?”
恋次没回答,把手撑着下巴,把后脑勺留给驾驶座上的朽木白哉,然后才轻轻地抛来个声音:“你现在也可以去找他,我自己乘出租车。”
“说得也对。”白哉转过头不再看恋次红红的马尾辫,在脑子里想象着背对他的那张脸现在是啥模样,偷偷在肚子里笑起来,他现在要是把恋次丢在路上让他去拦出租车,这家伙绝对会记恨他一辈子,“不过我已经决定晚上再去了。”
“……”
当黑色的奔驰安稳地停在棒球场的停车场,恋次的话就开始多起来,神采也是要多飞扬有多飞扬,比赛开始后,就更嚣张了,一会拍手,一会加油,一会喝倒彩,一会又站起来对着投手板上下星期就要碰到的对手吹胡子瞪眼。拿着摄像机坐在一旁的白哉不免又一次感叹,小孩子就是讨人厌!!!
陪恋次参加完全部的社团活动再送恋次到家已经快下午5点了,白哉替恋次叫了份外卖,然后赶往上司的公寓,再从总监家回到自己的家,此时,恋次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对手的比赛录像。白哉静静地望了恋次的背影几秒钟,突然,前无所有的矛盾与挣扎一古脑地向自己袭来,叫他始料未及。坐上恋次身后的沙发,不自觉地闭上眼睛,眼前一片黑暗,黑暗中却始终找不到光亮的出口。
“喂,要喝水吗?”
白哉睁开眼,看见恋次拿着一杯白开水站在自己面前,他没有急着接过,反而想起一本女人写的小说,那女人说,生活的意义,有时就在于一杯水。白哉伸手拿着水杯,用手心牢牢裹住杯子,玻璃杯传来的温热从掌心散开,舒服地眯起眼:“恋次,给我捶捶背。”
“靠,你七老八十了啊,还要人捶背。”话虽是这么说,恋次却已经站到了白哉身后,双手握成空心拳,有节奏地捶起来,“唉,网上说老年人最喜欢叫儿孙给自己捶背,捶得直打嗝,顿时轻松愉快。嘿,老爷爷,你现在感觉如何?”
没理会恋次的调侃,应该说白哉没想到恋次会乖乖地在他背上捶着,力气适中,隐约感觉拳头在背上一上一下的节奏感,很是舒服,不禁问:“浦原喜助是不是经常叫你给他捶背?”
“差不多吧。捶背的话可以多拿点零花钱。”恋次微笑浮现,“我手法还不错吧?要不我以后也经常给你捶捶背,捏捏肩,按……按小时收费好了。”
白哉闭上双目:“你现在还没到需要兼职的年纪。”
“小气。不出钱我不捶了啊。”恋次嘟哝着嘴巴以示抗议。
白哉没回答,继续享受肩背上的服务,恋次也没再抗议,继续手上的免费服务。
偌大的客厅沉默了五分钟,白哉轻轻地问了一句:“恋次,如果我的儿子犯了错误,我跪下来求你放过他一次?你会答应我吗?”
“只要你说求我,我什么都答应。”白哉的肩颤了一下,睁眼转过脸看着恋次,恋次也拿一对暗红色的细长眸子回望他,许久,涨红着脸说,“我……我……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可不会求你。”白哉打断了他的结巴,“继续捶,别偷懒。”
“你奴隶主啊!我偏不捶了。”恋次翻了个白眼,手上的动作从捶背改成了捏肩,嘴上继续嘀咕,“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老父亲为他儿子跪下来求我,如果他儿子犯的错误在可以修正的范围内,我应该会给人家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。”
“也是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唉,我手酸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唉,我说我手酸了!”
“……”
“我要休息!”
“……”
“喂!我要上床睡觉去了!”
“……”
“喂喂喂!你听到我说话没?”
“继续!”
“……”
有一天晚上,一个男子汉哭着说他错了他错了他再也不敢犯法了,一个少妇顶着个大肚子呜咽着孩子需要一个父亲,一个慈父下跪发誓一定尽快把侵吞的国有资产全部填补上;那一天晚上,朽木白哉将一张刻有侵吞国有资产7700万日元证据的光盘扳成了两瓣。
待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