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二)
按土地面积来说,日本算个小国,但我从未想到过它能够小到如此的程度——我的一夜情对象竟然成为了我的隔壁邻居。
那天,我照例三更半夜从公司离开,把车停到公寓的地下车库,乘上电梯,按下顶楼的按钮,期待着家里的水床,直到我走出电梯门的前一秒今天都是完美的,然而这份完美在我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而彻底告终。
“Cherry,这就是你口中我绝对满意的高级公寓?别告诉我你去年没上我家玩过!”
……
“O.K.我明白这里不是美国而是豆腐干大的日本。天台的露天浴池我也的确很中意,但房子的装修简直就是中年大叔的品味,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这个层面并不是我独用的!”
……
“哈?你的意思是你的Partner需要一个邻居来照应?”
……
“我声音大怎么样?吵到隔壁邻居才叫好!让他乖乖还我半壁江山。”
……
反贼!应该是你还我半壁江山!我忍无可忍地在他身后咳了声,他朝我站着的方向转过脸,立刻惊讶得瞪大眼睛,接着对着手机飞快地讲着“鸟语”。他该不会以为我听不懂“鸟语”吧?笑话!我学“鸟语”的时候,你还在摇篮里嚼手指头呢!
在我走到他面前之前,他已经结束了通话,对我招了招手:“嗨,我们真有缘。”
看了看被他当凳子坐着的拉杆箱,我把食指指向地面,不耐烦地开口道:“我开门见山地说了,你的半个层面和天台我想买回来。”
虽然我不想和他做邻居不假,但我要买回房子并不完全针对他。年前,为了帮助绯真家脱困,我卖掉公寓的半个层面来凑钱。由于中间商强调买家看中的是顶楼独有的天台,并愿意出比市价高出30%的房价,结果我没经受起诱惑,咬牙签了转让合同。庆幸的是买家至今都没有来住人,除了少掉一半的住房面积和我喜欢的大天台之外,到不觉得什么损失。如今,我升任为公司的日本区CEO,绯真不再需要我无休止地替她填家里的无底洞,重新享受独用的自在和天台的露天浴池早已列入了本月计划。
可惜的是……从对面那人的表情看来,这笔交易似乎不太好做。
“帅哥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。东京寸土寸金啊,找到套好这么温馨舒适还便捷的顶层公寓多不容易,在寻觅到更好房子前我怎么舍得卖掉呢?再说了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他先前对这房子的抱怨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,竟然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如此鬼话连篇?这人的脸皮厚到铜墙铁壁了?他不缺钱,毋庸置疑,就算我诚心高价购房恐怕也无济于事,看来我的半个层面和天台一时半会买不回来。叹息之余,我的骨子里不气馁的劲还在做垂死挣扎,“我想你应该也喜欢一个人住一个层面,要不……”
“怎么会。”他拦截掉我的后半句,笑嘻嘻地站起身,揽上我的肩,“朕愿与吾后共享江山。”
我发现这家伙很喜欢惹人,而且是惹人不高兴。可惜他忽略一个重点——他惹的那人是我!
乘他偷笑之际,我猛然抱住他的头,不算温柔地碾过他滚烫的双唇,粗鲁地与之纠缠,另一只手准确地滑入他腿间的敏感地带。果然,他全身一颤,连忙紧紧抓住我的肩膀,防止因腿软而站不稳。复仇总让人特别有快感。我结束绵长的激吻,舌头从他嘴边慢慢擦到他的耳畔:“你应该说臣妾愿与吾皇共享江山。”
“你……”他牢牢攀住我,借以支撑住微颤的自己,他用暗红色的眼直勾勾地看我,慢慢弯起魅惑一笑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认为呢?”克制住刚才被挑起的欲望,我忽然用单手反扣住他的双手,把他翻了个身压在墙上,换上一贯冷漠的脸,“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吃窝边草。”
“吃着吃着就习惯了。”他扭着脖子看我,毫不掩饰双眸里蓄满的欲火。
我一分钟前建立成就感忽然就给崩了,只觉得心里尽是烦躁。无限厌倦地放开被我按在墙上吃灰还能发情的妖孽,脑子里思量着我是不是该搬家了。
对面的人到是不慌不忙、不紧不慢,边给自己揉着脖子,边对我慢悠悠地说:“你要是想搬家可以把房子卖我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这刺激受大了!!!
“放心,价钱不是问题。哦,对了。”他从皮夹里掏出几张钞票,硬塞进我手里,“这是上次开房的钱。”
此刻,我几乎想像不出来我是以怎样的表情瞪着他的,我狠狠把钱捏成一团扔在他的脸上,转身开门进屋。要不是听到他在我身后喊“不是说好酒钱你请,其它我请……”,我想绝对会被活活气死,而听完他的这句话,我也不过是被气得还剩下最后一口气。我绝对绝对敢断定,他刚才的所做所为就是故意来气我的。
很好很好!妖孽,我们的梁子结下了!
之后的几天都太平地没看到我那讨人厌的对门邻居,仿佛这个层面依然是我一个人在住。加上绯真家里不出所料的出了事,我们的联系比从前更加频繁,渐渐便把不快给忘了。
说起绯真,不得不为她的处境担心。她好强的姐姐花完了所有的家产也没有挽回丝毫败势。如今,家里几乎没有一点儿积蓄,又失去了收入来源,日后的吃穿用度都是问题,而且如果不能定期还掉银行的借款,连现在住的房子也会被卖掉。当然,银行的借款我很乐意替她一次性还清,这点能力我还是有的,但这会儿还不是最佳的时机。我有我的计划。首先,我主动提出给绯真介绍工作,还让她利用夜晚的空闲上夜校读读书,有什么不懂得可以随时来问我,她都欣然同意了,如此的安排让我感到自己正向胜利迈进一大步。
很快就到了绯真来我们公司面试的日子,虽然会有三个面试官和七、八个竞争对手,不过我早就和主管人员打了招呼,一切只是为了走走形式、过过场。然而,叫我没想到的是HR下午给我打了电话,说我极力推荐的女孩子并没来参加面试。我吓了一跳,以为绯真出了事,刚想给她打电话她到先打来了。
我问她怎么不参加面试。她一直沉默不语。我等了好一会,才听到她说她前天在她家附近的大卖场找到了一份推销员的工作。我忙告诉她我给她介绍的工作更有前途,薪酬方面更是推销员的三倍以上。电话那头的她轻柔地笑了笑,她说今天她特地换了晚班去了我的公司,正巧遇到了一同面试几个女孩,聊起来才知道对方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,还有几个是研究生。她想都不想就找了借口离开了等待室。这下子轮到我无言以对了。她诚挚地对我道了谢,说她马上要回卖场上班了,便挂了电话。我拿着嘟嘟作响的手机,揉着太阳穴,强烈的无力感油然而生。
后来的工作我一直干的不顺心,要说我的感受,就是眼见快到手的鸟儿飞了,捶胸顿足也没法形容我的苦我的恼。最后索性扔掉手头的文件,开车来到绯真家附近的大卖场。看看手表,刚过了下班时间,卖场的顾客挺多。她的姐姐毕竟红过,从前买下的公寓虽然已经老式但地段很好,周围是繁华的商业街和租金不菲的办公楼,看起来生意并不难做。我推着手推车,在超市逛了半圈,总算在一群欧巴桑中间找到了娇小的绯真。
这……这……这哪是生意不难做,根本是好做过头了。
只见她不停歇地煎着饺子供顾客品尝,还得应对客人们丢来的问题。卖场的中央空调明明把室温控制的恰当好处,她却时不时用毛巾擦着额头和鼻尖的汗。我有股把她还没卖出去的饺子全部买下来的冲动,又怕做得太过火被她列入打扰她工作的黑名单,只好处在“过去找她也不是,不去找她也不爽”的两难局面,这种躲在角落里偷看的窝囊我这辈子还是头一遭。
踌躇了好几分钟,我仍旧下不了决心,无奈之下试着往其他方向先转转。为了不显奇怪,我随手在货架上拿些东西往推车里扔,心里一直想着要不要走回去买饺子。当车里的东西快堆成小山时,我被人挡住了去路,抬眼一看——红色的长发扎成小球束在脑后,高挑的肩上套着黑色的悠闲西装,里面配着黑白条子的恤衫,下身衬以宽松牛仔裤和耐克波鞋,即使戴着茶色的太阳镜,但就光凭怪异的刺青和照耀的发色我用脚趾头认也认得出来,此乃我碍眼的邻居!
逛个超市也能碰到?我说这太巧了吧,简直到了无巧不成书的地步。
不过,他看上去远没有我来的惊讶,始终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推车,然后指着里面很认真地问:“这个牌子的果冻在哪里拿的?我怎么找了半天没找到。”
原来他拦着我就为了这?我差点吐血。我没答他,不是我不想回答他诚恳的问题,而是我确实不晓得在哪个位置,刚才不过是随手往车里扔的,反正这种幼儿食品我从来不吃,我说:“这果冻送你,你帮我个忙行不行?”
他一个劲的点头,视线慢慢从我车里果冻的位置移到了薯片的位置。在他开口前,我忙说:“薯片也送你,只要你能帮我买几包那边正在摆摊促销的速冻饺子。”
他似乎来了兴趣,抬头看我,我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去买,连忙在心底编制一堆烂理由来应付他,谁知他竟什么都没问,只是对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随即掏了下口袋,给我递上张名片,一脸我绝对会收下的笃定。是我小看他了,我反省。
我咬牙切齿的收下名片,还很礼貌地看着名片念一遍他的名字:“阿散井恋次。”
“嗯。请多多关照。”看他丝毫没有挪步替我跑腿买饺子的打算,我意识到他不趁火打劫是不会善罢甘休的,我克制着从名片夹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他。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终于露出了愉悦的笑脸。
“我还有东西要买,你先回去吧。晚上我到你家来拿果冻和薯片。”他把名片塞进口袋,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时又转身问了句:“对了,你要买多少水饺?”
“越多越好。”我说。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“那我就把剩下的都买了。”
好吧,我承认,他大手大脚花钱的作风我还是有那么一丁点欣赏的。
(待续)